一只鸟厌倦了飞翔，尽管在人们看来，它是那么地自由自在、无羁无碍。在丛林之巅，在高空之上，世间的气息那么广阔而无边。浩渺无穷的所在，一幕一幕疾驰而过，风声如水流运转。一只鸟体魄张开，羽翼飞扬，一泻千里的意念和亘古时空的蔓延。一只鸟飞得高，望得远，没有眼面前，也没有此地方圆。终于，在了无止尽之中，在茫茫无极之后，一只鸟厌弃了过往，也厌弃了将来。 速度和风向从来都是为前路送行，目穷千里都看不见来路尽头。漫无边际只是日复一日的叠加，千里万里都了无生趣。一只鸟想要终止、停顿，一只鸟前所未有的向往顶端和极地。哪怕是围栏或者是墙体，也比这一切实在而有意义。只有一只鸟才更加懂得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。寒冷，是一种冷却不生的温度，也是呼求无告的孤独。一只鸟只有羽翅相依，一张一弛，运送着自己。
然而它停不下来。前行犹如不由自主的加速度。高昂的颈项、紧张的脚爪、扇动的翅膀，那么习惯而有力地一如既往。振翅高飞，从来都是一只鸟不假思索的姿态。与生俱来的翅膀与鼓动的风向是心照不宣的配档。多么惶惑而无所依啊。一只鸟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赶不上前进的方向，然而不能控制的速度明明白白地呼啸而过。一刹那间，所有的树都成了利剑，一地的花开粗糙凌乱，周遭的所在都成了枪林弹雨，一只鸟感觉到胸腔难以言说地疼痛。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一只鸟的飞翔。飞，袅袅而升的形姿和越空翻腾的美态，在此时，都作了一只鸟厌世的神态和不知所终的忙乱。
终于，它渐渐体力不支，急速地冲落下来，在一棵老树的枝桠上。枯藤包围了一只鸟，像一个天然的窝。安全已经不那么重要，它只想要停下来。满目疮痍的一只鸟，瑟瑟发抖，身心俱疲。如若飞翔仅是梦想，那么天空看起来多么高远美雅。然而，日日飞翔在天空之上，天空也不过是苍茫、荒凉。一只鸟蜷缩在角落，终于明白，它已经老了，就像它所栖息的藤，养料和水分都无法使得它鲜嫩返青。那么，自己之前的厌倦是多么及时而又有预见性。好啊，它终于降落了下来。它的羽翅不再是战斗的姿态，那么软弱无力而又相依为命。
一只鸟把自己安顿了下来。它终于看清楚了时间的吐纳呼吸和四季节气的更迭。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又一个慢镜头。在这里，速度已经不复存在。静静的，静静的，雨滴从天而降，水汽重又返回天上。分离闭合而又循环往复。没有冲击也没有碰撞，没有一跃千里的风速，也没有涌动莫名的气流。那么多那么多的岁月静止了下来，就像冰冻的水流，一动不动，也无声无息。
每一年的雪花簌簌地落下来。一朵两朵，三朵四朵，七八朵，千万朵。地上的一只鸟拥有了放慢的镜头和可支配的时空。它来得及掂量过往，也来得及细数现在。近来，它竟然又多少有些怀念从前的飞翔。那样的高傲凛然而不可阻挡啊。在虚寒莫测的高空，只有鸟类才懂得掌控天地之间的平衡，才懂得分辨柳暗花明的方向。飞，勇猛而果敢地指向于无所知的未来，在此极与终极之中，作无止息的探寻。一只鸟望向天空，天空茫茫无所见。只有雪花从它拥有过的高度远道而来。一只鸟终于有了不可返回的眷恋。
直到它数到了不知道多少数的时候，它所栖息的老树的枝桠，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一只鸟坠落下来，被白雪掩埋。周身上下，通体雪白，像长了无数对看不见的翅膀。它感觉到自己又重新飞了起来，在那高寒而广漠的天空之上。世间百态都在脚趾间，万水千山尽收眼面前。一只鸟终于懂得什么叫做飞。无所停顿的速度，即是一只鸟的生命所在。路途所见即是风景，从来都不必追问意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