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高中时,我们这里的高中招生并不是现在的样子。
那时候,高中阶段的学校分为城市高中和农村高中。城市高中以招收城市户口的学生为主,农村高中招收的全部是农村户口的学生。在当时的考试制度下,城市高中为了招揽尖子生,会拿出极其稀罕的招生名额给农村学生。这也就意味着,只有极个别成绩特别突出的农村孩子,可以在指标范围内考入城里的高中。因为这样的名额极少极少,所以导致了城市高中里的农村学生成了稀罕物。也正因此,那时候的城市高中一般不会有专门的学生宿舍,大都是利用废弃的教室作为农村学生住宿的地方。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现象,那就是学校的食堂午饭比较丰盛,晚饭则就寒酸的多。原因很简单,城里的学生往往只在学校吃一顿午饭,较少有人在学校吃晚饭。吃饭的人少,农村学生的购买力又不足,所以下午的食堂就显得冷冷清清。
我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农村学生之一。只不过,我的午饭和晚饭也很少到食堂里去买,大多数时候是吃“自备餐”。我的“自备餐”通常是一大包地瓜煎饼,然后配上咸菜疙瘩。比较奢侈的时候,咸菜疙瘩会被切成细丝,用少量猪大油炒一炒,凉透了放进空罐头瓶子里,这算是用来打牙祭的高档菜品。因为煎饼和咸菜都是比较耐放置的东西,适合于长期存放,所以像我一样的农村学生大都以此为主要食物。春秋冬三季,周末回家要带上够一周吃的量;夏天就只能带个三四天的量,剩下的一两天才会去吃食堂。也就是在夏天吃食堂的日子里,我吃到了城里人才能吃上的饭菜。
食堂不大,菜品也很少,主要以青菜、豆芽、土豆之类的为主。只有在周二的午饭时才有一些大菜供应,比如辣子鸡、红烧肉、糖醋排骨等。这些菜,我也只是在食堂外面挂着的菜单上见过,从没有吃到过——我吃食堂的日子一般是在周四以后。辣子鸡这道菜能够猜出个大概,似乎应该是用辣椒炒小鸡。红烧肉就有点模糊,不知道是用烧红的烙铁炒肉,还是用红红的火苗烧肉,但总之是用肉做的菜。最让我纠结的是糖醋排骨,搞不清楚“排骨”是一种什么样的食材,骨头怎么能用来炒菜呢?于是,在内心里,我用了很长时间去酝酿要吃一顿糖醋排骨,不是为了吃上什么美食,而是为了弄清楚什么是“排骨”。
终于,在期中考试就要开始的那个周二,我下定决心吃一顿糖醋排骨。离开挤得水泄不通的青菜窗口,把饭盒洗刷了一遍又一遍,慢慢踱到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的“大菜”窗口,手里攥着足够一个星期青菜钱的菜票,把饭盒往大师傅面前一伸,高声喊:“来一份糖醋排骨!”那感觉,似乎是戴了手表撸袖口的年轻人,又像是穿了新衣服喜欢往人前站的孩童,不自觉里带了些许的炫耀与夸张。等糖醋排骨盛到饭盒里,我盯了许久没舍得下口,等到实在是用肉眼无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后,才捏起一块放到嘴里,狠命一咬——妈呀!原来就是骨头,带着一点肉的骨头。
因着这段记忆,我问过很多人: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排骨就是骨头的?百分之百的人都不会记得具体的时间或者时段,更没有人会清晰地描述出第一次吃排骨的情景。其实,人就是这样,对于那些没有深刻愿望的东西,很少能够留下清晰的记忆。一块排骨是如此,一场学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那些没能激发学生学习愿望的教育或管理,往往容易沦为家常便饭,即使吃过千万次,也不会留下一块排骨那么大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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